我的家乡塔尔兰,在藏语中是“解脱之道”的意思,现属云南省管辖。一般人又称它为玉兰。 我的父亲叫南觉扎西,母亲叫卓玛拉措。他们共生育了五男四女共九个孩子,其中最小的女孩很小便夭折了。我没有见过她。我生于藏历第十六绕迥土龙年即公元1928年,在九个孩子中,排行最小,因而倍受父母和哥哥、姐姐们的疼爱。我生性喜爱干净,一吃不太干净的食物就会患病。 塔尔兰有一位名叫嘉戎益西群培的喇嘛,父母把我带到他的座前,请求他为我赐名。喇嘛便赐给了我益西旺秋这个名字。 大约五六岁的时候,我在家里做一些零散的家务活。约七八岁时,开始跟一位老师学习藏文。由于我们是土司家的奴仆,虔信佛教的父母和家人,为送我到塔尔兰扎美寺当喇嘛,就用钱把我从土司家赎了出来。我因此十分感激我的父母和家人,至今仍难忘他们给予我的恩德。 我的师父是一位性情温和宽厚的老者,学问很深。父母把我托付给了他。但按照家乡的风俗,我一年中只能在夏季随师父学习两个月,其余时间,同其他喇嘛一样,回各自的家参加劳动。在家的时间,一般是上午读书,中午起参加劳动,晚上到师父家听课。我曾放牧过猪、水牛、黄牛、马和骡子,还耕过地,参加过收割,伐运过木头等等。八岁到十四岁这段时间,我就是通过这种半天劳动、半天学习的形式,学完了扎美寺念诵的经文,并能熟练地背诵。 十五岁那年,已成为了土司家商人的大哥带我到了拉萨,并把我送到色拉寺麦扎仓,拜益西格桑为师。我从学习波罗蜜多经入手,但因开始不懂拉萨方言,又不习惯拉萨的生活习俗,所以困难不少,但是我并未因此间断学习正法的课程。师父授予的课文,我尽量用于辩论,这样逐渐提高了我讲拉萨话的能力,特别是讲佛学术语的能力,这样就多少减轻了我的一些压力。 我在学习般若学的头两个年级里,在班内属低水平的学生,到第三年级,成绩逐渐追上了其他同学,到四五年级时,成了班内的尖子。在学习般若学和中观论时,我把主要经典都背了下来,然后到辩经院内进行辩论,我的辩论常常都很精彩。我把辩论的空隙时间都用于背诵经典,连晚上也背诵,所以在附设班级考试中,获得了背诵第一名的好成绩。 到拉萨的第四年,即我十九岁时,我的师父离开我们,去闭关修行。从此我开始独自生活。但我更多的时候,想到的仍然是学习,而没有考虑过生计,也没有为经济方面奋斗过,困难的时候连第二天的口粮都成问题,但到了那个时候,又会得到外界的布施。 学完中观论后,开始进入戒律的学习,在分班之前,要进行分班考试。这一年每天要到辩经院辩经,一天也不能断。扎仓的堪布和执事僧也每天都来监督辩论考试情况。到了藏历四月三日这天,考试名次排定,我考中了第一名。自此,班级也就划定了。 每年藏历的十一月,各大寺院的喇嘛都要到姜地集会,在那里举行冬季因明学大辩论,我连续七年参加了这个辩论会,头两年在人多的场合参加辩论,感觉比较困难,但从第三年起,情形就有了好转,我基本上领会了大因明学的精神。 此后,我也有了自己的第一批学生,也能为他人讲课了。 我开始学律学时,感到律学精神比较陌生,仿佛一个人到了陌生的地方,但蒙师父的教诲和自身的努力,使我没有落后于他人。在色拉寺全体僧众举行的辩经大会上,我用两年的时间,终于能在僧众中进行辩论。对于我的辩论,许多学者都感到非常高兴,我也因此得到了格西的学位,进入了拉然巴格西班里。在这个班里,每年要举行阿毗达摩、律学的辩论,我为此竭尽全力学习阿毗达摩和律学。初进拉然巴格西班时,我的水平仍属比较差,但后来逐渐赶了上来,能够解答各种难题,其他拉然巴格西也都开始向我请教。 公元1958年,达赖喇嘛的学业结束,来到三大寺接受考试,扎仓堪布让我在色拉寺全体僧众大会上进行辩论,参加集会的,除了寺院全体僧众外,还有达赖喇嘛本人及两位雍增(达赖喇嘛的正副经师)、其他很多活佛、格西及噶厦政府的许多官员。我在这个场合提出问题,进行辩论。辩论结束后,达赖喇嘛赐给了我一条哈达。 次日,两大扎仓一起辩论,辩论会上,我在达赖喇嘛面前接受了波罗蜜多方面的提问,很多大学者纷纷向我提出难题,我一一作了答复。仪式完毕之后,在色拉寺僧众集会上,我又一次进行了辩论。 在寺院学习期间,我多次接受了密宗灌顶和传承,如今回想起那些岁月,心里依旧感到高兴。假如那时没有考上格西,没有得到正法,那实在是一个极大的损失。 我曾拜过十三位师父,其中最具恩德的当属格西强巴群培。我还接受过十一位上师的灌顶和传承,其中对我自己受益最大的是金刚上师赤江活佛。我在这些大师座前共接受了四百余部四部密续的灌顶和加持。接受了两百余函大藏经《甘珠尔》部的传承,听受了《菩提道次第论》、《密宗道次第论》等诸多清净正法的稀有教授。 公元1959年,我三十一岁,这一年西藏发生了战乱,我们失去了进入辩经院的机会。三大寺的大多数僧人如同秋天的落叶一般,纷纷离开拉萨,回到了各自的故乡。我也跑了一天的路程,躲避起来。寺内其余的僧人被集中了起来,先要进行政治学习,然后去参加农牧劳动。一部分年轻的僧人被编入机关工作。这时,我住在拉萨城内,还有一点学佛的机会。当然,还得经常参加政治学习和劳动。但我常托病请假。这段时间,我一面继续研习佛法教理,一面专修本尊法。生活上则由阿妈次央供养。又过了两年,拉萨及其他地方都发生了生活困难,但我本人没有受到什么影响。我离开寺院时,连一个饭碗都没带,但情况还是慢慢好转了。1961年,政府宣布延期五年成立合作社,使得人们有了一点休养生息的机会,也有了信教的机会。但从1964年起,政府又开始加大了控制的力度,往各地派了许多工作组,虽然还允许信教,但要翻来覆去地进行调查。我也不得不以几个月的时间参加建筑劳动。 1966年,小昭寺成立了白玛合作社,我被安排了放猪的任务。尽管收入很少,但心情还比较舒畅。可惜好景不长,几个月后,“文化大革命”开始,发生了毁坏、拆除寺院、佛像的现象,佛的身、语、意所依都被挖了出来。金银佛像及其他金银法器都被运往内地。泥塑、木雕佛像都被扔到路边,唐卡和供物被用于做鞋等等,犯下了很多可怕的罪孽。由于那时我是放猪倌,所以很幸运远离了这些破坏活动,至今回想起来,心里仍感到幸运。那时候,佛经和僧装都被红卫兵没收了,屋里空荡荡的,什么东西都没有,但心情还算愉快。每天晚上,治安人员都要到屋里查看,每天的会议必须参加。这一年的冬天,劳动任务很重,一部分人被派往波密地区。我也被派往那里,参加波密大桥的建造。在那里劳动两个多月后,我们又回到拉萨。这时候我们发现,拉萨很多人像疯子一样,正在从当权派手中夺权。不久,这些人又分成了很多帮派,并开始发生口角,这种状况持续了很久。终于有一天,西藏日报社被军事管制,随后,其他单位也被逐一军管。随着两大帮派实力的壮大,口角演变成了武斗,一开始用铁棍、投石带、刀、矛等相互攻击,到1968年至1969年期间,已发展到动用枪支、大炮、手榴弹等,死伤了很多人。像我这样的人,也都以政治为主的借口经常被召去参加会议,好几个月没有参加劳动。到后来,群众的生活极度困难,不得不重新参加劳动。尽管如此,我还是按照自己原来制定的诵经计划诵经,一刻也没有间断。当然,有时是明里进行,有时是暗中进行。人多的场合里,白天没有机会念经,晚上就在被窝里念。经书、佛珠等那时都已见不到了。到了1969年,各派都联合起来,成立了革委会,并开始清理阶级队伍,和我一样的很多人被说成是“还搞不清”的人,单独编组学习,以后又成了劳动改造的对象。在这以前的1964年,也曾搞过类似的阶级清理,共划了九种类型。 1975年,我回到了我的家乡,并把我的大哥和侄儿、侄女三人带到了拉萨。但六个月后,他们三人被抓了起来,关押在哲蚌寺的甘丹颇章内。刚开始允许每星期见一次,到后来,连一次也不让见。这样整整被关押了半年之后,他们被释放了。1976年,大哥去世了,我借此为亡者念了很多经。又过了一个月,我的侄儿、侄女又被抓走,受了很多苦,但好在很快便被释放了,并被派去参加劳动。 1976年,毛泽东去世了。从第二年起,一些原有的西藏风俗和宗教活动开始恢复,一些文物和旧的历史文献也开始恢复整理。罗布林卡宫内成立了文物管理机关。日布廷先生问我愿不愿意参加工作。由于离开寺院20多年来,我一直没有进过机关,所以也不希望有什么工作,但一听说是搞文物保护工作,还允许信教,所以心理上开始就发生了变化,最终同意了他们的提议。工作伊始,感觉有诸多困难,但由于自身的努力,逐渐地开始熟悉这项工作,一些老干部也开始向我请教。在这期间,我阅读了许多历史书籍。1982年,我被正式吸收为国家干部,工资定为行政18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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