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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英在春天

—— 贡唐仓大师圆寂前后记事

——文 / 才旺瑙乳

贡唐仓·丹贝旺旭大师是深受海内外僧俗各界广大群众敬仰和爱戴的藏传佛教格鲁派金座(赛赤)法王,为第六世贡唐仓大活佛。大师于2000年3月1日凌晨6时48分在甘南夏河拉卜楞寺贡唐拉章的卧室内圆寂。笔者是多识仁波且的长子,也是贡唐大师的弟子。如下所述文字,谨致纪念追怀。 —— 题 记

21世纪的第一个春天,在中国广袤的土地上,人们一定注意到了罕见的多雪现象。纷纷扬扬的雪,漫无涯际,深深地披覆在祖国的大地上。龙其是我所栖身的这座城市——兰州,落下了一场自1946年以来末曾有过的大雪。
山川皆白,天下缟素。
在这个春天里,我们还目睹了另一个奇迹的天象。那就是3月10日晚的"双星拱月"。是夜,晦暗的天空中,有绚烂光环的土星和色彩斑斓的木星,犹如守护神一般,拱卫着美丽的弯月。这是何等凄美的景观。
我们这些在大地上悉心追随的信众和无限的弟子,此刻却失却了依怙。因为就在这一天,3月10日(农历二月初五),在青藏高原的东北部、在蓍名的藏传佛教格鲁派大寺拉卜楞,刚刚举行过众生神圣的导师、格鲁派伟大的法王贡唐仓·丹贝旺旭大师法体的火化仪式。
我因末能目睹这个仪式而遗憾。
这是个令人痛彻的春天,是以突然的黯淡和多雪击打着我们的春天。
漫漫的雪,苍茫的雪,甚至披覆到我的文字之中,在一阵阵书写的寒冷中,我仍想记录下这个春天。

那是突如其来的一天,幸福和伤感交织的一日。

2000年2月3日(农历腊月二十八),我父亲从洛杉矶飞回北京。此前他应美国新世纪基金会的邀请,赴美参观访问20多天。回到北京后,在弟子孙彬和陈远明夫妇处度过春节。2月9日,是农历正月初五,也就是藏历金龙年正月初四,父亲要从北京飞回兰州,航班到达时间大约是下午2时许。
那天是兰州少有的好天气,阳光灿烂、温暖,没有一丝风。我们是中午11时许出发去机场准备接我父亲的,当时共去了6辆车。
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天我会见到神圣的贡唐大师。回想起来,无常就是从这一天开始渐渐向我和所有大师的弟子们逼近,直至无情地显现,并为我们所认知。

当我们到达机场时,看到机场大门口停了很多车,有不少藏族群众和僧人,还有一些汉族人,他们全都手捧哈达站在那里。当时我们猜测肯定是哪位活佛要来了。等我们下车后一打问,才知道是贡唐大师要从珠海回来。当时不明真相,我的内心只是感到喜悦,因为大师很长时间都在北京、珠海等地疗养,我近一年多没有见过大师的面了,大师这次回来,我怎么能不兴奋呢?!
来接大师的有拉卜楞寺的很多活佛、高僧,我们一块儿的人都很高兴,他们议论说:怪不得今天的天气如此之好。看来佛爷们回来选的都是好日子。
大师乘坐的航班比我父亲乘坐的航班早到20分钟左右,于是我们先参加到恭迎大师的队列中。约2时40分左右,从大门内驶出了几辆小车,在路边排成长队的群众手捧哈达、黄锦缎,向大师敬献。小车缓缓地驶过来,我终于见到大师了。大师从摇下的车窗内,双手平伸,向敬献哈达的众人频频致意。车到我面前时,由于敬畏,我甚至末能仔细地看看大师和蔼的面孔,只是匆匆地将哈达献进车窗内。我能感觉到大师慈祥的对我们深怀着怜爱的目光……
大师的车过去了。
随后来接大师的其他车辆启动,跟在大师的车后,大概有二三十辆,向着市区驶去。

就在向大师敬献完哈达,我一回身,看见了不远处的土官呼图克图,年轻的仁波且是专程来接贡唐大师的。我们早已熟识,我忙趋身向前,向土官活佛问好,然后向他敬献了一条哈达。我告诉仁波且我父亲也是今天回来,我们是和与土官仁波且挚交的窦嘉活佛一起来恭迎的。窦嘉活佛仍然住在我家,末回天祝,希望土官仁波且若有空,请到我家坐客。仁波且说:好!好!然后上了车。
等车队走后,我们向机场候机厅走去,此时有人才议论说:贡唐大师瘦多了,是不是病情加重了!
大约3时左右,我父亲走出候机厅,大家又上去献哈达、合影,然后返回。
路上,我们告诉父亲,贡唐大师回来了。父亲忧郁地说:可能是佛爷的病情加重了。
回到家后,贡唐大师的秘书阿克科才次成来了几次,他告诉我父亲,贡唐大师患肝腹水,目前病情危重,住在兰州军区陆军总院。在美国的弟子李玲娜也不断地给我父亲打来电话,询问大师的病情,李玉玲也来了几次电话。我父亲几次联系去陆军总院看望大师,但均无回音。直到2月21日上午,我父亲得到通知前去看望大师。父亲回来后告诉我们,大师卧在病床上,身体非常消瘦,呼吸也很困难。父亲向大师转达了自己的意愿和远在美国的李玲娜的意愿,希望大师为众生考虑,还望能长久驻世;如果一定要走,也希望安排好后事。大师握着我父亲的手说,为了众生的利益,我也想长久驻世,但生死无常,不是我所能主宰的,非常感谢你能来看我。随后大师送给我父亲一条哈达。

2月9日是春节前后很长一段时间来兰州少有的好天气。此后天气阴沉,到2月17日兰州开始下雪,直到18日凌晨。就在我父亲看望了大师的第二天,即2月22日起,兰州又开始下雪,大雪纷纷扬扬飘到24日。据报载,这是自1946年以来同期最大的一场雪。看中央电视台的天气预报,中国的许多地方都不同程度地下了大雪。就在这些日子里,所有来我家的人都在议论贡唐大师的病情,大家心情郁闷。我也一样,我对这几日的大雪,也就是天气突然出现的异象,有意无意地感到不祥。因为民间有种说法,天气出现异象,一定昭示着人间的某个大事。

就在这几日,我两次梦见土官仁波且,一次梦见贡唐大师。梦中,贡唐大师坐在一间屋子里的床上,周围有我们单位的人。大师慈祥地对我笑着。但我在梦中因忙于别的事,末向大师磕头。梦醒后,我怅然若失。

2月28日晨,大师囊谦里的侍者阿克贡却给我父亲打来电话,说大师从昨晚起开始昏迷不醒,经大家商议和向嘉木样大师请示,今日要送回拉卜楞寺。随后,我父亲又接到李玉玲女士从北京打来的电话,说她和嘉木样大师今天飞回兰州,然后直奔拉卜楞寺,希望我父亲也能去拉卜楞寺。

我父亲很早就去了陆军总院。
医院院子里许多人都在等待,只有极少数人进入大师的病房里,我父亲也进去了。据父亲后来说,当时大师昏迷不醒,吊着液体。约11时,大师被抬上救护车。在兰州的许多领导干部和大师的弟子、藏族干部,本来是去医院送行的,但看到大师病情严重,都不愿回家,纷纷陪大师同去拉卜楞寺。
人人心中都隐伏着不安。

据目击者讲,当天从甘南的入境地土门关开始,迎接的僧俗群众不计其数。从土门关起开始他们煨桑、吹海螺,一直绵延到拉卜楞寺,其间虽然长达八十公里,但迎接的群众仍然拥挤着,纷纷向护送大师的救护车敬献哈达,用额头去触碰车身。后来在进夏河县城前,道路两侧人山人海,车辆已无法通行。虔诚的群众拥抬着大师所乘的救护车,向寺院行进。有多少人泪水盈盈、无语凝噎。
众生的至尊的上师啊!

鹰在翱翔,法号在久远鸣荡,在积雪的大地青藏高原上,从甘南到拉萨,从喜玛拉雅到念青唐古拉,奇迹的大雪犹如内心的狂飙从天而降。此刻,无数双热切的目光和汩汩流淌的忧心齐集红墙金瓦下凌虚飞翔的拉卜楞,一个高尚纯洁的灵魂和他最后的心跳为世界和无限的信众悉心谛听。从恒河之滨到太平洋两岸,从长城内外直至娑婆世界,风暴止息了,恒切的祷告犹如内心热烈开放的莲花,渴盼着一个伟大的心灵和慈悲智者的光芒普天垂照,永驻世间。
但是,我在21世纪的第一个春天,却亲眼目击了世界突然在一个早晨落英缤纷,满目凋零……

我父亲因故未去夏河。故乡武威地区计划重建鸠摩罗什塔,先前派人来专门邀请我父亲参加规划会议,父亲此时只好推辞掉,每日都在等待着拉卜楞方面的消息。

3月1日晨,即大师回到拉卜楞寺的第三天,约8时许,我突然梦见一辆豪华小车来到我家门前。从前门里下来的是大师的侍者阿克贡却,他打开了后面的车门。我看见大师坐在里面,面容清瘦。我突然意识到,大师是到我们家里来了。自从20世纪80年代大师来过我们家里后,这是第二次来。这是多么令人兴奋的事啊。我忙看我父亲,父亲坐在大厅旁边的一张沙发上,身穿藏服,尚末看见大师。我忙过去搀扶父亲,并告诉父亲,贡唐大师到我们家来了……
突然一阵急切的电话铃吵醒了我。
我母亲先接的电话,这是阿克贡却从拉卜楞寺打过来的,找我父亲。我仍躺在床上,但清楚地听到父亲跟阿克贡却的对话。阿克贡却说:贡唐大师今日凌晨6时48分圆寂了。
父亲放下电话马上过来叫我起床,说贡唐大师圆寂了,快点起来点灯。
随后父亲打电话通知了美国的李铃娜,然后又通知了父亲的故寺——天堂寺,要求僧众诵经祈祷。我迅速起床,拨通了武威地区宗教处,父亲说明了情况。然后父亲又拨通了北京的藏语系高级佛学院,通知了联波活佛。我又拨通天祝县宗教局,接电话的正好是局长久益加,我说明情况,希望他让华藏寺诵经祈祷,并通知四大班子和有关人员。约10时,我想起通知拉萨的友人,于是拨通了唯色的电话,向她简短地说明情况,希望她通知大昭寺,并能前去点灯。她当时正在睡觉,但闻听此事后,马上表示,她将迅速去大昭寺。
接下来,我母亲向有联系的大师的弟子们和外地的亲戚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