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佛龛前的灯全部点起来了,还上了香,我们家人和几位亲戚都纷纷磕头、祈祷。
我父亲通知了西北民院的有关藏族领导,建议取消将在3日晚民院藏族师生筹办的藏历年联欢晚会。
我给叶舟打电话,说明情况。叶舟说有事,等一会儿他打过来。不久他来电话。我从家里拿了酥油和哈达,领着亲戚们到民院门口,出门时,民院办公楼前已停了许多准备去夏河的车。
叶舟坐单位的车过来后,我们一同先上了五泉山,到嘛呢寺。我告诉我所认识的那位阿克(僧人)有关贡唐大师圆寂的消息,让他在经堂里供奉上大师的照片。我们敬献了哈达,并点灯、磕头、祈祷。而后又赴省民委宗教处了解情况,想明日在所供职的报纸上刊发纪念大师的专版文章。
之后我们去黄河边,我买了420元钱的鱼,叶舟买了54元的鱼,在水里放生。
放完生,才想起还未吃早饭,但此时已是中午一点左右,我们到白塔山脚下的一家餐馆吃牛肉面。吃饭时我突然想到:奇怪,我们的先前所为可能是一种冥冥中的契合,我和叶舟放生所花的钱总数是474元,而贡唐大师的寿辰正好是74岁。

饭后到了我们家。
因急事,李玉玲小姐赶回兰州,准备当日赴京,行前她请我父亲出去吃饭、晤谈。我母亲不停地在接信众打来的电话,说明情况,记录供养数目。我弟弟在计算机上打印致祭者名单。
我和叶舟翻找有关贡唐大师生平的资料、照片。我们满怀信心,打算在明天的报纸上刊发整版的文章及图片,以示对大师的纪念。

下午,我父亲去了拉卜楞寺,李玉玲小姐飞北京。直到晚上我和叶舟都在等待有关部门的一句话。
直到下班,还没有一点消息。
此后,同事们一起去吃饭,而我内心焦躁等待着纪念文章是否能如愿刊发的消息。我们在下午已将贡唐大师的生平资料等打印了,只等着一句话便可立即编发版面。
直到夜里11时。无消息。
12时。无消息。
1时。无消息。
我终于忍不住了,悲从心生,当着同事们的面热泪长流。
我悄悄地离开餐厅,回了家。

3月2日和3月3日,我们仍然等待着新华社的消息。
但四周好像鸦雀无声。

3日上午我父亲从夏河打来电话说,贡唐大师的法体将于4日恭放于贡唐拉章经堂内的法坐上,接受广大信众的朝拜追念。
我内心意愿顿生,我想我无论如何都要去。
3日下午,经我们总编同意,我把礼拜一(即3月6日)的副刊《晨曲》版面做成了贡唐大师作品专版。专版文章中虽然没有提到大师圆寂的消息,但至少对我们来说是个最小的慰藉。下班前,我拿了一份报纸复印样张,揣在上衣口袋里。

4日下午2时,我和两位师兄坐班车,到夏河时已是薄暮时分。
我们找见我父亲。
父亲向我介绍了这几天的情况:
圆寂前一夜,李玉玲小姐到大师的卧榻前,跪着叫了几声:仁波且!本来在昏迷中的大师却异常地睁开了眼睛。大师拉着李小姐的手,示意让侍者揭开被子。大师让李小姐看自己的身体,李小姐看出大师身体上的水肿业已消失。稍后,大师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封信,让李小姐交给王兆国。这封信谈的是关于在西藏甘丹寺修建宗喀巴灵塔的事。这是大师此生最后的、也是惟一末竟的愿望。大师深含着遗憾。
大师第二天圆寂后,李小姐是第一个去瞻仰大师法体的。大师很安详,像释迦牟尼涅槃一样右侧卧,右手平放在面孔下面,双腿微曲。
据守在大师身边的护士说,大师在临圆寂前,脸上的老年斑就消失了。圆寂后神态安详,面孔和身上的肌肉变得粉嫩,像婴儿一样。
主治大夫不信仰佛教,但他坦承大师确实是活佛,因为他治过多少癌症患者,但没有一位像大师这样始终没有疼痛,而且安详宁静。
父亲说,大师实际上不是昏迷,而是入了定。据大师身边的人说,在所谓大师"昏迷"的那些时间里,他们有时看见大师的嘴在动,好像在念经。2月27日大师还在陆军总院时,医生发了病危通知后,按医生的说法,此刻大师已是深度肝昏迷,不可能再醒过来了,但当晚工作人员商量是否送大师回拉卜楞一事而向大师请示时,侍者请示说:仁波且,送您去拉卜楞吧?大师点了头表示同意。第二次是29日晨,嘉木样大师去看望大师时,侍者大声说:仁波且来看您啦!大师抬起右手,在胸前做单手礼以示谢意。第三次即29日晚,当时李玉玲叫醒大师后,大师的神志非常清醒,而且说了话。这3次事情,充分说明大师并不是处于昏迷状态。同时大师让李玉玲看自己的身体,也是有含意的。因为释迦牟尼临圆寂前,也打开了袈裟,让弟子们看了自己的身体,并说:这是你们最后一次看到如来的色身了。之后佛祖便示寂了。
大师圆寂后,身边的人持两种意见:一种是主张把身体扶起来,结成跏趺坐,因为时间长了,万一身体发硬就无法动了;另一种主张不能动,因为大师入了定。在无法定夺的情况下,众高僧最后商定用打卦决定。后来僧众在经堂里诵经祈祷,将写好的纸条封入面团内,然后摇卦,结果打开摇出的面团,卦辞说3天不能动。到第三天扶大师的法体坐起时,法体非常柔软。弟子们很轻松地将大师法体扶结跏趺坐,双手结定印,然后穿上佛衣佛冠,恭放在了法座上。这就使我们想起有部片子中有一段十六世噶玛巴在美国临圆寂时的主治大夫的谈话,也说到了噶玛巴大师患的是癌症,但从未有过疼痛的表情,而且于圆寂72小时后,心脏部位还是热的。
我请教父亲,为什么诸位大德都要显现患癌症相而示寂呢?父亲说,现在患癌症的众生比较多,所以大德们就替众生来承担这种病和无尽的痛苦。
我鼻翼酸涩、不能自己。

狂雪飞舞的四野,能看见积雪覆及了这片心灵的圣土。那时,整个青藏高原是寂静的,在寂静中呜咽,在寂静中睁开双眼,而且迷惘……

当天夜里我们住在窦嘉活佛的囊谦里。
第二天早上我们去贡唐拉章。看见路上转经的群众非常多。到贡唐拉章门口,手捧哈达的群众从门口排单行队,一直排到里面,队行蜿蜒不绝。我给阿克贡却打了电话,他出来引我们进去。当时,我把刊有贡唐大师文章的报纸样张交给阿克贡却,大家都凑过来传看,并议论说为什么新华社还不发讣告和消息?稍后,我们便进到拉章供奉大师法体的经堂内,在法体所在的灵帐前磕头、敬献哈达。从灵帐前方敞开的方向,我们看见大师的法体穿蓍法衣,头戴佛冠,面部用一块黄缎子遮盖着,端坐于法座上。
正在我仔细端详时,突然身后传来哭泣声,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位北京的女居士。她一边哭一边磕头,随后又头靠一柱子,失声恸哭,我们同行的几人都泪水盈盈。
走出贡唐拉章后,我注意到,一群牧区来的群众边走边哭,眼睛全是红肿的。
当天,我们见过父亲后,又返回贡唐拉章,共朝拜大师的法体3次。有人传闻:大师法体的双眼睁开了;还有人说看见贡唐宝塔内的一文殊菩萨像流了泪,那尊玉卧佛的眼眶内溢满泪水,塔顶那尊曾经在开光时头顶出现过光柱的阿弥陀佛像也流了泪。因时间关系,这些我都末能有缘一睹,但我注意到大师法体所在经堂内的一尊宗喀巴大师像的确与平日里不太一样。以往的宗师像给人的感觉是慈祥、宁静,但此时那尊像看上去面部忧郁、心绪烦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