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是一匹小儿马 脚步撵不上大走马 撵不上也要跑啊——
干旱荒瘠的卡冈山静默无语。布满沙砾的盘曲山道上,回响着这首传唱经久的藏民童谣。怀揣书本的少年多杰才旦,正在赤脚奔走。 1949年10月,刚刚散尽歼匪硝烟的卡冈山,沉浸在深秋的倦意中,雍容安适地承受着太阳的爱抚。斜挎在大山肩窝的小村其亥昂(藏语,意为城堡),有如一叶扁舟,静泊在凝固的山涛峰浪中。村内一所黄泥小屋里,在一扇青石板搭起的土坑上,一个男婴呱呱坠地。当这个孩子发出来到人间的第一声啼叫后,首先获取了一个吉祥的名字:多杰才旦。从此,坚如金刚的祈愿,一生遂意的期翼,环绕着这个幼小的生命。可是,孩子的父母亲,两位本分诚实、虔信佛教、专事劳作的种田人,当时却未记住日后也没能回想起他俩唯一儿子出生的确切日期。因为第二天,他们还得去忙活碾场脱粒,一年的庄稼二年苦,那可是来年的光阴呢。然而,他们记得那是一个收获季节中鲜有的明丽日子,就像儿子那声响亮的啼号,他们铭记那一年的属相:牛。 1958年,遥远偏僻的古老村庄耸起一座新的建筑--村校,从而结束了卡冈地区教育空白的历史,这对于文盲充塞的山乡,无疑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多杰才旦作为第一批学生,作为整个家族几代人的希望,被送进了校门。 那时候,对于一个贫苦的农家,送子入学不啻是精神上的奢侈和经济上的重负。随着人口的增多,使得原本就窘促的家境更是生计维艰。多杰才旦七兄妹的父母只得倾力务劳庄稼,经理牲畜,照料孩子。无论在野外还是在院屋,到处都有他们胼手胝足不停忙碌的身影,到处都可听到他们胳臂褪出藏袍袖子甩动的窸窣声。年幼的多杰才旦通过父母的躬身劳作和切身体验,渐渐懂得了在收获之前需要付出些什么,因而对学业也就更加勤勉,从不懈怠。 树叶黄了又绿。1963年8月,小学毕业的多杰才旦因成绩优异,被保送至青海民族学院附中就读。终于,他率先实践了突围卡冈山的愿望,使卡冈人出山的梦成真。多杰才旦作别严慈的故乡,肩起简朴的行李,带着家乡父老的嘱托和期望,踏上了远行路程。 故乡,在多杰才旦的泪眼中渐渐模糊,但在心底却变得越加晰。他的童年生活尽管艰辛,心灵的记忆却温暖而美好。那里的山村和杨林,寺庙和田园,草地上的小径,山溪边的野花,燃着烟的神山,竖立经幡的鄂博,无不散发着原始纯朴的气息。那淳厚朴质的世风民俗、优美和谐的山歌酒曲,熏陶滋养着他幼小的心灵。常常,在静寂的夜晚,就着煤油灯的微光,听母亲讲藏民的辉煌历史和掌故传说,听父亲咏唱祖先创业的艰辛和世事变迁的沧桑。浸透藏民灵魂的民间艺术,在多杰才旦的心田撒下藏文化的种子。故土,是如此贫瘠,却又那么丰饶。 从此,多杰才旦沉浸于浩瀚的藏文化之中。藏民的神话传说,英雄传奇常使他心往神驰,世界巨著《格萨尔王传》更使他入迷,或为史诗中绝美的森姜珠姆爱上英雄格萨尔而欣喜,或为格尔在赛马大会上因众神护佑夺得王位而欢呼,或为嘉查夏盖尔战将壮烈捐躯而哀恸。……他甚至把史诗中精彩动人的篇章整段整段地背下来,反复诵唱。不知是从哪一刻起,那颗深埋在多杰才旦心中的种子,开始朦胧而顽强地萌生出一种表达和创作的念头。
二
1967年7月,从青海民院师范班毕业的多杰才旦满怀一腔赤忱,志愿来到黄南州一个最偏远艰苦的地区工作--河南县。这里地处黄河九曲十八弯的第一个弯--河曲地带,属纯牧业县,所产"河曲马"驰名中外,县府所在地优干宁是一座小规模的山镇,座落在县境北部的泽曲河畔。 当多杰才旦第一次踏上这片空阔辽远的草原,就为眼前的壮观景象而惊叹和倾倒。简直是一片汪洋的绿海,怎么叫草原?一如父亲坦荡宽厚的胸脯,一如人生苍茫雄浑的梦幻,这就是草原?像一座大舞台,像一面大战鼓,上演过多少世事沉浮悲欢离合的剧目,擂响过多少部激越委婉跌岩澎湃的乐章。传说中众神翩翩飞舞的地方,先民迁流游牧的归向,就是这儿?……他专注地望着前方,向往在这片布满道路的阔野上,踩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多杰才旦很快就熔融于这片草原。这里,有他磨难多舛的青春,曲抒炽烈的恋情。在河南县的十几年中,他困厄跋涉,艰难寻找,先后当过收支员、食堂管理员、统计员,从事过秘书、翻译、会计和宣传等工作。但不论干哪一行,他都始终容留在草原博爱多乳的怀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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