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旺瑙乳:藏族的传统文学是非常丰富和有特色的。如敦煌发现的文献中,若干少数民族文字的写卷中,藏文文献的数量最多,包括历史著作、民间文学作品中记录翻译的汉族史料故事,翻译的印度故事和抄写的佛经典籍。其中民间文学作品为卜辞、格言、谚语和故事。但据研究者考证为吐蕃时期的遗卷。被认为是"至今为止人们所见到的最早的藏文文献之一"。但近年翻译成汉文出版的《西藏的观世音》,也就是很有名的史书《松赞干布柱间遗教》,是直接来自吐蕃的第一手文献。其中就有松赞干布的预言诗。
敦煌文献中的卜辞中,有一首是这样的:
啊!野鸭呢色黄碧,
点缀呢翠湖绿,
哈罗呢花丛生,
装饰呢绿草坪,
龙胆呢花灿烂,
馨香呢把体健,
美丽呢耀眼明,
清香呢扑鼻浓。
这首卜辞即抒写了优美的牧野风光,也告诉我们龙胆花可以入药。
啊,学歌谣吧!
南方呢和北方,
绵羊呢适北方,
六谷呢宜南方,
不知呢选何方?
猛虎呢和狮王,
花纹呢猛虎美,
本领呢狮王强,
选虎呢选狮王?
这和后来在藏区流行的"鲁体"民歌的格律是基本一致的,诗中反映了北方牧业发达,南方农业兴旺。细致、形象地表达了抉择时的矛盾心情。
这种脉流在你的诗歌中是有的,如后来萨迦班智达的格言诗中对湖和鸟的描写,再就是对狮子、大象这些动物意象在诗歌中的频繁出现。
伊丹才让:是的,我还读了许多藏族作家、诗人的格言诗。这些格言诗非常好,自从格言诗出现后,藏族文学像是注入了活的针剂。这些诗都深深植根于生活之中,教给人们怎样去做人。从严格意义上说藏族格言诗,其实是一种哲理诗。
才旺瑙乳:藏族格言主要是用朴素的描述说明作者对人生的一种哲思,多为佛教思想的传播。如:
多做善事获吉祥,
多做坏事遭祸殃,
二者何为须细思,
人皆难逃必死亡。
死时不分弱与豪,
一切众生皆难逃,
生时不肯做善事,
死后难以把罪消。
该做何事细思考!
充满劝善内容和对恶行的警告。这在松赞干布遗训中就有,非常完备,富于人性色彩和指向生命的本质,很哲学但很通俗,表达了佛教哲学中认为只有自己的善恶业行决定自己的命运,而不是由外在的某个神灵或者上帝决定你的命运。在后期的格言诗中,这些内容得到了更大的丰富,当然也有对愚昧的批评,对国王的劝谕,还有众生平等的表述。如《米拉日巴道歌》、《萨迦格言》、《甘丹格言》、《水树格言》、《国王修身论》、《教诫集》等。就我的阅读所及,由于佛教众生平等的思想,藏族的传统诗歌中没有对仇人的诅咒,就是说充满慈悲的特质。我读《圣经》,觉得它的语言和表述很美,很文学化,很经典,但其中缺乏哲学味。当然,也有和藏族格言诗相似的地方,如《所罗门的箴言》。但也有极少数的作品如《创世纪》中的拉麦复仇之歌:
拉麦对他的两个妻子说:
亚大、洗拉,要听我说:
拉麦的妻子要留神听:
我要杀害那伤害我的人,
我要杀死那击伤我的少年。
杀害该隐的人要赔上七条命,
杀死我的人必须赔上七十七条命。
而在藏族的历史上,米拉日巴因为复仇而杀害了诸多仇人,他的上师玛尔巴为了消除他的罪业,让米拉日巴作苦行12年才算业尽,才向他传法让他修行。米拉日巴又在山里苦修了12年,之后才有了米拉日巴从智慧境中流出的道歌传世。我是就事论事,《圣经》还是非常有文学价值的,它影响过西方世界的许多诗人、作家和艺术家。余华的《许三观卖血记》就是纯然运用了《圣经》的语体写的一部小说。但诗歌中是否宣染暴力和仇恨,这是两种文化和思想的大的区别。
伊丹大叔,您从什么时候开始读到西方诗歌,还有从什么时候逐渐形成你自己的诗歌观念?像《圣经》、《古兰经》这些读过没有?
伊丹才让:《圣经》我买了,《古兰经》我也买了,我想好好读一下,但没读进去。在读了西方的诗歌后,我已经有了一些自己的浮浅但理性的思考了。
才旺瑙乳:有一些藏族年轻人认为松赞干布前的吐蕃强悍无敌,自从佛教传入吐蕃后,蕃人变得软弱了、萎缩了,认为佛教腐蚀了藏族人。我个人不这样认为。我认为佛教带给我们的是智慧,是心灵的充实和快乐。人生短暂,那些争强斗杀,胜利虚荣,毁掉的是我们的善根,也就是人性。人生的目标是幸福,简单地说也就是快乐。从我近10年来对佛教的学习,了解到佛教思想是最究竟的,它指向了真理。佛教思想中的空和虚无,指的是生命和事物的本质特性,不像《圣经·传道书》中谈到的"虚无"。佛教认为事物是变化的,命运也在变化,因此才有了信仰的基础,它是积极入世的。如果一个人或事物都是命定的,不可改变的,那么信仰和不信仰又有什么意义?因为命是不可改变的,因此有一个无所不能的神以他的喜好来判决你,你的努力又能改变什么?说透了它的基础就是消极。所以争强好胜说明了人的愚昧。这就是我看不上金庸的原因。曾几何时,武侠小说在内地大为流行,甚至一些写诗的青年人也视其为圭臬。不说金庸不懂佛教,就其主人公集天下武功于一身,绝色美人都为其享有这一点,就看出他流于表面的浅层次的欲望,跪拜在这种偶像前的人是肤浅的。我一直认为像贡唐大师那样不张扬,严格地以比丘的戒律自律,内心宁静,充满悲悯情怀的人才是伟大的,是我们值得学习和效法的榜样。
不好意思,扯远了。
对藏族文学有着巨大影响的理论著作是《诗镜》。他的作者是印度的檀丁。关于他的生活时代,有好几种说法,但普遍认为是公元七世纪的人。他是帕那瓦国王的宫廷诗人。为了教授国王拉格夏的几位王子学文,写了《诗镜》一书。到十三世纪初期,藏族学者贡噶坚赞在他所写的《学者入门》中,对《诗镜》的内容大体做了一个介绍和解释。到了十三世纪后期,在八思巴的大力支持和赞助下,由雄敦·多吉坚赞于1277年全部译成藏文。其内容除少量文艺理论外,主要讨论文体、讲述修词和写作知识,包括诗、散文和散韵合体三者,但以诗为重,非常细腻地圈定了传统文学的所有技术性问题。有点像《文心雕龙》。您如何看待《诗镜》的影响?
伊丹才让:《诗镜》传入藏区大概是公元1200年之间。后来,组织了一批人把《诗镜》翻译成藏文。《诗镜》我没有通读过,浏览性地看了好多次。
才旺瑙乳:现在外界对仓央加措有很大的误解,实际上他的诗是道歌--,对藏地的猎奇中,也有对仓央加措的猎奇。您如何看待仓央加措以及他的诗歌?
伊丹才让:有些人认为仓央加措的诗传入民间以后,才有了鲁体诗歌,实际上这个恰恰相反。仓央加措的诗我认为有些是他写的,有宗教体验,有预言,有些是他把小时候听到的民歌记录下来,有些是别人冒用他的名字。仓央加措情歌我曾收集过很多,后来在文革中被没收了。我认为仓央嘉措的时代,政治环境极其恶劣,蒙古人想废掉他,后来蒙古人又找来一个顶替他。环境很险恶,他有好的心境和宽裕的时间去喝酒、去找女人吗?他有那么多的自由吗?他写这些我想是他对民歌的喜好影响了他。
才旺瑙乳:在近代更敦群培的影响是比较大的,谈谈您对更敦群培的看法。这也是藏族青年比较关注的一个热点。
伊丹才让:更敦群培我觉得很有现代意识。他是因为不守戒律而被驱除出拉卜楞寺的。到了拉萨以后,更敦群培很少吃饭,天天喝着酒想着学问,四处不断奔波求教。看出他是一个比较认真的学者,《白史》是他写的,考证了佛教一些问题。他给人讲课很随便,但人们很崇拜他。在监狱关了三年,出来一两年就去世了。我对他的了解不太多。
才旺瑙乳:您对您同龄人写作的一些人,比如丹真贡布、格桑多杰、绕阶巴桑以及其他一些诗人,作家的看法。
伊丹才让:丹真贡布是一个很深沉的人,性格内向,我老是敞开心扉地劝说他。他喝了酒以后却又非常幽默。他给我说过一句话对我的影响很深。有一天晚上大概十一点钟了,我在写东西,忽然想起,就跑到他那儿去了。我进去时,他正在一张小课桌上画油画,画得非常认真。我自己倒了杯茶跟他说:你不好好写诗画这个干什么?他说:我要在所有高级知识分子的头上踩一下。八五年在成都,我们在一起,他看一本藏族诗评,他说,藏族是一个诗人的民族,今后300年任何一个藏人不写一首诗,只要语言存在,藏族仍然是一个诗的民族。
绕阶巴桑的诗我觉得不是特别精巧。格桑多杰我觉得是用汉文写诗的我们这一代中有现代意识的诗人。
才旺瑙乳:您对我们后来写诗的这些人的作品看过的多吗?怎么评价?
伊丹才让:开头是丹珠昂奔的看得多,后来是你和旺秀才丹的看得比较多,后来就不完全仔细了。
现在好多写诗的藏族人的民族意识在回归,我认为这是非常好的。好多人感到了诗歌的高远,我觉得这是合理的。只要懂得了藏族历史、文化、吸收的背景越多的话,就越好。上世纪90年代以后,藏族人用汉语写诗非常认真的人不很多了,不像80年代一样。但是藏文诗歌确实在突飞猛进。
才旺瑙乳:对阿来、扎西达娃怎么看?
伊丹才让:阿来先是写诗,写了大量的诗,后来写小说。他的小说我只读了《尘埃落定》。这部作品写的很好,但是电视剧拍的极差。扎西达娃是迅速崛起的藏族作家。
才旺瑙乳:您对当代中国汉语诗坛的看法?
伊丹才让:没有多少印象。
才旺瑙乳:《格萨尔》对您的写作有过影响吗?
伊丹才让:是一种精神上的鼓舞,面对这样的鼓舞,面对这样一部史诗,就有了一种使命感和责任感。
才旺瑙乳:对藏族文化传播的看法,对目前一些藏族题材的影视的看法。
伊丹才让:我就觉得藏民族伟大。这是藏文化魅力所使然。
才旺瑙乳:据您了解,中国的文化界对藏族文化了解的现状,那种真实性、观注度够吗?
伊丹才让:粗糙。对藏族文化的了解还远远不够,也不太客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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