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12年间,在中国各个城市的CD店中都会找到你的音乐唱片《阿姐鼓》,这在中国现代音乐史上是一个奇迹,换句话来讲,你的音乐在爱乐者中是从未间断过的,我很想知道,在这十几年,你是怎么样保持创作的激情?
朱哲琴:我不把音乐和唱片出版行业的商业模式画等号,这很重要。很多人选择成为歌手因为能让他站在舞台上,而我却迷恋我阐释音乐时候的那种感受,我凝听它时的震撼和触动。我认为:一个音乐家永远都不需要将他的创作与商业对齐,那是出版商要做的事情。 如果音乐触碰到人的心灵,它们会自己说话。我们用音乐在中国唱片业创造了一种:先有《阿姐鼓》再有“世界音乐市场”的例外。我们开始做音乐,完全从创作灵感和音乐本身的内涵来考虑,有时我们还要刻意回避唱片行业中批量生产音乐的生产线模式。一般来说,一张唱片在一个时间里获得成功,行业内就会有很多人效仿,让它成为一个商业模式不断复制,进入一个工业生产的流程,以获得最大的利益。因此:现在的社会你只能听到个别的声音,特别是那种强势的声音,谁最大,谁最出名,谁有雄厚资本来炮制成功。所以现在拥有独立音乐想法的音乐家很难成活,因为你不在安全的商业回收生产线上,你就很难获得支持。大部分人都顺应着生存的前提去发展,所以音乐的路越来越窄。 而对我,音乐不是我的盘中餐,它是我这平庸生命中的奇迹!我这一生随时都期待和相信奇迹。我不怕!因此我们选择了一条完全相反的路,是一条创造的路。从音乐和市场两者来说都是。 这条路是一条音乐家在商业社会中独立坚持出来的自由之旅,这个旅行在每个旅程每个阶段都不一样,都充满了探索未知和想象。这条路会印证音乐的独特魅力和力量。这么些年,回头看看,从80年代末期《一个真实的故事》到90年代《黄孩子》、《阿姐鼓》、《央金玛》,到最新的《七日谈》。只要回顾一下,DADAWA的音乐历程和创作演绎每个时期都是不同的。
记者:我曾听一个瑞士的音乐人说过这样一段话:“你不可以给朱哲琴的音乐下定义,它只是用来治疗我们的耳朵。“你同意他的这段话吗?你认为你的声音是不可定义的吗?
朱哲琴:我做音乐的初衷并不是觉得我的音乐可以教育和治愈任何人。相反,在音乐面前我只是个影子。 我希望我和我的听众保持一个平等的互动关系,我不认为一个艺术作品会居高临下在聆听者之上。我反感那些强势的宣传攻势。我珍惜在心灵上,或是听觉上那些难忘的东西,一些新的发现,或者一些新的感受。
记者:很多人在失意或痛苦的时候选择你的音乐,从中获得力量。我认识的一个女孩子患重病决定去张家界选择自杀,路途中在一小音像店里听到你的歌声,这不仅拯救了她的性命,而且她现在活得很坚强。我想每一个人都会有痛苦的时候吧,你痛苦的时候会选择什么呢?
朱哲琴: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对于我来说,近年来就这种感觉(痛苦),越来越少。我生活在东方哲学传统的背景下,这种背景越来越深地沁入我的思想中,是潜移默化的。很多人对生命有一种错的选择或者说是有一种期望(妄想)。我们的生命应该没有痛苦和没有失意,还有的人觉得我们的生命强大到可以没有死亡。可对于我来说,不是这样的。我是那种:宁可千锤百炼都不愿躺在幸福的安乐窝里终老一生的那种人。 我认为:人的感受都是对应的,人在世界上经过的所有内容都很珍贵。就像学走路,要摔跤,拥有爱情也会分离,包括失意,满足,缺失,受伤,或者疼痛,这都是生命中的经历,如果生命里缺少这些,那是一个不完整的过程。对于我来说我很珍惜,我想所有这些快乐的痛苦的感受,没有太多的区别。
记者:你有过孤独感吗?
朱哲琴:从小我在人多的时候会有很迷茫的感觉,那种不太真的感觉,好像是在做梦,也可能就是你所说的孤独感。我想大多数人指的孤独是个体和群体趋势的差别,因对比而产生的。我觉得这种孤独的根源是你希望有很多人与你同行,有更多的人与你共鸣。我觉得每个人是不一样的,尤其是作为一个拥有精神自由的艺术家,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我很欣赏那种差异和不一样。相反当我被要求步调一致时,我才会有那种孤独感。
记者:你相信人死后会有灵魂吗?人有来世吗?
朱哲琴:这个问题对我其实不重要。我对来世只是作为一种艺术的观想修正和假设。我们成长的背景是不会让我去考虑人的灵魂是否会持续存在这个问题的。我的教育背景是否定这些存在的。生命有很多的谜。不是每一个谜语都要解开的。我不想先看到谜底。很多人都希望以后能到天堂,但我更在乎现在。我觉得除了等待人生有更重要的事情,每天都很重要,每个时刻都很重要。我不是一个会去追逐终极诱惑的人。我不预期来世,也不追悔前世。我把握今天,此时此刻。这一生我希望不虚度!做个有觉悟的人。希望有缘和我喜欢的人相知相守;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为这个世界创造些什么。 如果我们此生充实幸福,我们今生就活在天堂里!
记者:你一直在旅行,这种波西米亚般的行走,给你带来了什么?
朱哲琴:人的生命就是一个旅行,来到这个世界的每个人都是个旅行者,生命经过这个地球,来到这个世界,就要值回票价,我要去感受,要去经历,要去看这个世界,我觉得这是到这个世界最起码应该经历一些事情。让我从狭小的自我解放出来,使我常常有飞翔的感觉,让我增加了对人世的阅历、感怀、真知和感情。
记者:在你的《天唱》、《阿姐鼓》还有其他与西藏有关的MTV中,很多人被画面和你的表演感动,很难让人相信你说你不是佛教徒,甚至你不是任何一个宗教的门徒,那你是怎么做到唱片和你传神的表演所传达出来的思想统一呢?
朱哲琴:我不是一般认为的世俗意义上的佛教徒。 可是我把觉悟当成我人生的座右铭!我觉得人相信什么,是很个人很诚实的经验。它要每个个人去身体力行。我不冀望任何一个教派门类能将我送进一个成正果的行列中,在当今有很多精神性的东西被歪曲,被滥用了,我不希望自己加入到这个行列中去,我不需要一个门派告诉我你相信我你就有好报,我觉得我到这个世界上不是为了谋取幸福,也不是为了索取财富,我要经历,在这一站探索很充实的人生。从内心来讲我非常认同我的文化背景,包括佛教的很多理论,佛陀对事物的观点,如果换个角度上来讲,我可能比很多人贴上宗教标志的人还要更接近一些,我没有把佛教当成一个宗教的门类派别去理解,去进入,我把它当成一个人的精神和一个人生存的价值,认识世界的法门。近年来我阅读很多佛典,也看圣经、塔木德,还看古兰经。对我而言世界还是充满了未知和探索。
记者:人喜欢你的音乐而又买不起你唱片的人,你觉得该如何是好?
朱哲琴:其实我本身对知识产权这一块一直有一个很大的疑问,我一直认为知识产权这个东西的出现是因为人类在非常基础,一个物质积累的一个基础阶段,所以它要把很多精神上的东西物质化,然后回收成本,再投入,再产出。当人类发展到一个经济物质很丰富的时候,它是不需要通过货币来体现产权的(所有东西都物质化商品化),它应该是全人类来分享的,比如谁问过,上帝或者一个造物主创造了一个自然的山川河流,他还要收取他的知识产权吗?我知道那是一个我看不到的理想境界。有一天,人的知识和人的精神文明应该是无偿地去与众人分享。但是人类在这样一个阶段,需要一个过程,但是我们现在还只是在资本积累回收再生产这个阶段。我认为我的唱片卖得是非常贵,但是我认为在这样一个阶段,由市场来衡量制定价值的体系的时候,首先要通过市场认同这个有一定价值。是不是一个音乐家的唱片可以和随便的一个盗版画等号等等。我的唱片制作周期非常长,求质量整个创作过程成本很高,为了保证我们作品的质量,就算在最开始的时候,最穷的时候,我们从没在制作成本上有过节省,我们都是以不计成本的方法来完成作品的,努力在现有状态中做到最好。艺术品和工业产品的差别是差之分毫失之千里。它本身的艺术价值到了,它的生产成本也到了。一个视觉作品可以价值连城,音乐作品为什么就不能?就这一点,我觉得我的唱片还不够贵。我希望未来有可能制作更高端的产品,是专供爱乐者收藏的,另外一种途径是:为了让好的音乐传播出去,我们甚至可以免费赠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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