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你的音乐可以这样说,在每个年龄层都有一个“庞大的小众“,就算在80后的年轻人群里也是这样的,而又有这样一个事实,你的音乐当和更加庞大的大众群相遇的时候就显得很阳春白雪,严重一点地说就是格格不入,你介意这样一个事实吗?
朱哲琴:我以前也是这么觉得,因为我们的唱片进入任何一个销售渠道的时候,任何一个出版商都会把我们的东西描写成一个小众的,是不太有商业价值。但是你又回过头来看,我在唱片业历史上积累的成绩,不管是销售成绩也好还是音乐被听众接纳的情况也好,也许你这么一看的时候,就觉得是不是我们开始时想的有一些错误?如果说我的音乐是格格不入的,那么一开始它就可能结束了,也不可能有这样的一个延续,也不可能有这样的一个销售数据,也不可能有这样的一个听众群,在整个音乐界受众群直线下降的时候,我的听众群一直都很稳定,而且还在增长。所以开始我的想法和大家是一样的,但当这个东西经历了一些时间,经历了一个事实的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我们进入了一个思维的套路?是不是人们在对于一个事物是接受还是不接受都进入了一个套路?而且人们已经服从了这个套路了,那我在音乐的创作上是从来不接爱这个套路的,我认为一个音乐的好坏不一定是能卖还是不能卖。况且这些预测有时也会落空的。
记者:我听过何训田说过这样一段话:即使在物质困难的年代,如果用食品去换精神的东西,我也愿意。和这样一个活在精神世界的音乐家合作,你感到幸福吗?
朱哲琴: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可能在精神世界上我们是共通的,我从来认为一个人是精神和物质的混合体,缺一不可。
记者:你之前说过你所去过的地方你最喜欢西藏,而这几年下来,你又去了不少地方,比如非洲,北美,印度,尼泊尔,不丹……现在西藏还是你最喜欢的地方吗?
朱哲琴:对,我非常喜欢,这个很难解释,比如说,你相不相信人有一见钟情这种说法?对于我来说,西藏可能就是这种感觉。
记者:你可以描述一下你心中的西藏吗?
朱哲琴:我不能(朱哲琴用三个字回答了这个问题,我想我们的主编是不想看到这样简单的回答,但是,在采访当时的那个气场当中,我可以看到朱哲琴的眼睛,可以感觉到说起西藏时她眼睛里有一些不同的东西,我很难描述出来,在那个气场当中,这三个字已经是全部)。
记者:我在一本书中看到,描写你在一个西藏的寺庙静坐了一晚上,害得其他随行者担心了一晚上,真有这回事吗?
朱哲琴:我在布达拉宫山下坐了一晚上。我就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然后听风铃的声音,看月亮,然后到早上的时候,就看见布达拉宫下的民居,看那个今天已经不复存在的民居。第一盏酥油灯点起的时候,屋里的人开始走动,然后狗叫,人们开始转经。后来在《拉萨谣》里我试图倾诉那个时刻的情感,但是只能表达十分之一。
记者:你来过无数次西藏了,你第一次来西藏和这一次来西藏,西藏在你的眼中有什么变化吗?
朱哲琴:当然有变化,我觉得特别是拉萨吧,表面上的变化就很大,拉萨整个变成一个商业味道比较浓厚的地方了,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记者:你怎么看待西藏的开发和保护?
朱哲琴:这是个永远的课题:发展和保存。我不认为西藏人就要一直在一个物质条件很低的状况下生存。我跟西藏这个关系的延续一样,那么多年,自然而然,我对这里有非常深厚的情感,不希望看到这样一个族群,在生存上要经历那么多考验和困难,我觉得全人类都在面临这样的一个课题,看你要怎么样的发展,应该把好的部分保存下来,把不足的部分提高上去。这就是对人类智慧和能力的一个检验。我觉得这个问题不仅仅在西藏存在。为什么人类不能在物质上改进的同时,而在另一方面有一些很优秀很杰出的方面,又能够继续保存延续下来?是我们人类的眼光太狭窄,还是我们的能力太有限?还是我们的心灵被禁锢住了?才有这种顾此失彼的结果?人类的发展是不可避免的。这是一个很大的课题。我觉得人为什么不从这样一个角度去考虑呢?去屈服一个单一的标准,我觉得人们应该有更高的智慧,应该有更高的造化,就可以跨越这个。“既发展又保护”我认为这是有可能的,只是我们应该有耐心,不要急功近利,尽最大努力去达成。
记者:你此行是专门为西藏藏传佛教音乐而来,你对藏传佛教音乐感兴趣大概是什么时候?听了什么样的藏传佛教音乐之后想专门来拉萨做藏传佛教音乐?
朱哲琴:很早吧,从我第一次进藏开始,我就开始感兴趣。我认为藏传佛教的密宗诵经是世界上最唯一独特的诵经方法。几百年过去,西藏密宗诵经对世人一样那么神秘,它有那么大的能量和魅力。1992年我第一次去丽江的时候,我拿到一卷磁带,里面有六个经师吟诵的一段经文,当时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经文,我一听,当时我就不说话了。
记者:你想做一个关于西藏诵经的音乐纪录片,这可是一个庞大的工程,西藏如此之大,你怎么在纪录片中做到全面地介绍?
朱哲琴:其实我还不知道,我也没有一定说我要做一个纪录片或音乐片,我就是想把这个民间的一些素材采集下来吧,但是这一次的行程又让我产生了很多想法,也有很多很好很有意思的想法,现在还不是很清晰。我觉得这是两个东西,西藏本身的一个东西,它的完整真实地呈现,另一个东西把它作为一个艺术重新加工,这是两条线路。比如诵经,也应该有两条线路来走,一条就是保存,只是把它很真实地保存,另外一个就是在这些素材上,它可以影响到当今人们的创作,做成一个艺术作品。
记者:你说西藏宗教音乐应尽快申报为世界文化遗产,这件事情如果没有政府的支持几乎是不可能顺利实现的,你是如何与政府部门进行沟通的?
朱哲琴:我觉得西藏宗教音乐申遗一定要得到西藏当地政府和人民的支持才行。要达成这点我觉得需要一些沟通的过程,只是我目前还没有太多的考虑,我觉得保护一个历史文化传承,大家都应该会有这份心意的。
记者:你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有什么关系吗?这个纪录片和这个组织有什么联系吗?
朱哲琴:《天唱人间》演唱会就是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成立十年而做的,接下来我们也在洽谈一些合作,我觉得在这些方面没有被确认之前,我们不适合把它公布出来。
记者:去年你和奥斯卡纪录片大奖获得者考夫曼合作了一部精彩的纪录片《声音的漫游》,这次寻找诵经的纪录片中,会沿用声音漫游的影像风格吗?
朱哲琴:现在还没有想好,因为诵经这部分,我只是想把它纪录下来,还没有想到太多,就是要把这个东西怎么去多元化产生不同的作品,或者是纪录啊这样,所以在这个过程中,可能自然而然去呈现吧,因为它和很自由的纪录片不一样,我的那一部《声音的漫游》完全是以我的视点和视野来着手,而西藏的诵经它有它的发展和传承的脉络,所以我是作为一个寻找者,去寻找去了解,但是它本身有一个脉络,所以我自己比较倾向于尊重它本来文化传统的脉胳,然后我们怎么找一个切入点,我们怎么进入,这是需要探讨的。
记者:西藏的藏传佛教范围除了中国地图版图上西藏自治区的范围,其他省区如四川,云南,青海都有大量的藏族,也有大量的寺庙,这次的纪录片中会进入这些地区吗?
朱哲琴:云南我已经去过了,香格里拉那一带。四川、青海以前去过很多次,这一次没有。我可能会以各个藏地为最重要的基础涉及到,我希望对藏地周边的一些也稍微做些涉及和了解。但是主题还是在西藏。西藏和其他地区的藏地非常不一样的,其实我这一次不是从拉萨开始的,是先从香格里拉开始的。我这半年旅行到香格里拉好多次,到那边也到寺庙也采集,我发现非常不一样,将来你们也许会听到的。
记者:西藏宗教音乐如果申报世界文化遗产,有什么重要的意义?你个人会为这件事做些什么吗?
朱哲琴:西藏的诵经可能是我们国家乃至全世界最古老最独特的一种诵经方法,它可能源于苯教和佛教传承的结合。它也影响了周边地区的一些发音方法,包括内蒙的呼麦。苯教对西藏本土的藏传佛教、音乐以及其他的艺术形式都有深远的影响。西藏宗教音乐的申遗,不是我个人的行为。它需要当地人民和政府的大力支持。我正在把相关素材和文本整理出来。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做我现在做的事情。我只是觉得这是一个机遇,我知道低音诵经的魅力和价值。哲蚌寺翁则诵经大师在去年去世了,我希望通过申遗能使低音颂经这种珍贵的文化传承得到更好的保护重视。 我希望到了四十岁的时候,我可以为别人而不是为自己做一点事。我活在每分每秒。你知道,在印度露天火葬场我所看到人的肉身是一抹灰烬,那时我在想:对于我们在此活了一回的这个世界,我是不是该创造一些什么?对西藏我有一种特殊的感情,说是一见钟情也行。就是这样,这也很奇妙。它还是我认知世界的一个启蒙地!西藏已经存在上千年了,西藏有自己的东西,它本身就已经是稀世珍宝。这次为申遗做准备,有缘参与到这件事里,这个机缘到了,我一定要为西藏做点事。这也是我对西藏的一个心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