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藏传佛教直贡噶举派“米拉日巴道歌”第42代传人,拉萨羊日岗寺的六世帕洛仁波切给人的感觉是一个很“潮”的年轻人。他不仅是社交媒体上的活跃分子,还熟谙现代文化艺术传播方式。如今,他一直在践行着他的理想:以唱诵米拉日巴道歌的方式,把藏传佛教文化传遍世界……
 
    我跟着人流沿着大昭寺的外墙,顺时针绕行到大门外广场一角,去见一位年轻的转世仁波切—帕洛仁波切。与他见面之前,我的脑海中想象着:这位藏传佛教直贡噶举派“米拉日巴道歌”第42代传人、拉萨羊日岗寺的六世帕洛仁波切,究竟会为我这次采访带来哪些不同凡响的内容呢?
 
    前不久,就在拉萨市西藏自治区群众艺术馆举办的《米拉日巴道歌音乐会》汇报演出中,帕洛仁波切已经给了我颇为意外的感受:没想到,一个似乎与世隔绝的佛教修行者,竟然可以唱出高山流水般的天籁之音,那种清雅的佛韵可以直抵听者心田。
 
    那场演出中,身穿白色衫裙的帕洛仁波切结跏趺坐在彩绘法座上,闭目吟唱出很悠长的连音。在两位吉他手和一位藏鼓手的配乐中,帕洛仁波切间或拿起法座前小桌上的法铃敲击一下,作为两段之间的间隔。他时而双手合十,时而右手执耳,或吟诵或长歌,从《三皈依》到《遥唤根本上师》、《尊者礼赞歌》……一曲曲古老又美妙的道歌与舞台背景墙上的白衣尊者、白莲花等渐渐融为一体。随着轻击的法铃,琴弦的泛音,幻境被打破,才又把听者的思绪牵引到当前。
 
    随后,在上海举办的一场“佛教音乐荟供”后,帕洛仁波切还特意在自己的微博中写道:“感谢亲临《米拉日巴道歌音乐会》On Stage现场的所有朋友!”
 
    可以说,还未谋面,帕洛仁波切已经先“声”夺人,通过他的声音告诉我,他一定有着某种特别之处,让我对他的这次采访有了更多期待。
 
    32岁的帕洛仁波切穿着时下流行的休闲外套,转过大昭寺广场一角,来到见面地点—二楼临街窗口的座位。初次见面,我很难将他和拉萨街头的年轻人区分开。不同的是,他的外套里面是一件黄色的衬衫,表示了出家人的身份。落座后,他不慌不忙从包里拿出一只精致的铜质香炉,熏上他父亲亲手制作的直贡藏香,然后开始了我们僧俗之间的对话……
 
    7岁出家,身为直贡噶举大活佛的父亲单独为他“开小灶”
 
2014年6月18日,在拉萨市西藏自治区群众艺术馆举办的《米拉日巴道歌音乐会》汇报演出中,身穿白色衫裙的帕洛仁波切正在闭目吟唱米拉日巴道歌。米拉日巴创作了许多证悟道性的诗歌,后由其弟子收藏整理成《米拉日巴十万道歌集》,收录道歌近500首,由直贡梯寺的历代"赤奔"传授师和其他闭关修行者们口耳相传至今。
 
    “父亲是我的第一任老师,也是我终身的上师。”我们的谈话是从帕洛仁波切的父亲开始的。
 
    帕洛仁波切的父亲出生于拉萨附近的堆龙德庆县,4岁那一年,被第十六世噶玛巴与两位直贡法王共同认定为直贡梯寺大成就者—阿贡仁波切的转世灵童。直贡梯寺位于拉萨市以东墨竹工卡县境内雪绒河边的悬崖峻岭中,1179年由直贡巴·觉巴吉天颂恭创建。作为直贡噶举传承的祖庭,直贡梯寺在历史上出现过诸多大成就者,其中阿贡仁波切以一生实修、证得神通而享誉雪域高原。
 
    后来,帕洛仁波切的父亲选择了在家居士的修行方式,并被分配到拉萨的罗布林卡工作,负责整理和修复藏经阁里那些在“文革”期间被打乱的4000多部典藏经文。其中《直贡噶举大法库》的收集、整理和复制,是父亲与藏学家贡觉嘉措等人,经过长达20多年完成的,这也是当今直贡噶举传承最完善的古籍文献。
 
    帕洛仁波切的母亲出生在拉萨。从母亲那里,他获得了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情感。有时,帕洛仁波切觉得,正是父亲的严厉让他感受到了母亲的慈悲。母亲还做得一手好女红,他从小到大所有的袈裟也是她一手缝制的。
 
    7岁那年,帕洛仁波切就自愿出家了。“当时很可能是因为父亲经常带我去他曾出家的寺院礼佛,看到寺院里面的师父们很悠闲自在,诵佛经,吹法号,觉得很有趣,就说‘我要出家’。”帕洛仁波切如此解释他最初出家的动机。就像大多数藏族家庭一样,如果小孩提出要出家,父母总是会支持,而且心生欢喜的。
 
    “当然今天有些朋友会说,这也许是你对前世生活的记忆,在冥冥之中产生的要回到前世状态的一种心愿。”不管怎样,从7岁开始,帕洛仁波切要开始学习经文。8岁那年,他被直贡琼赞法王认定为直贡噶举三大祖庭之一的羊日岗寺的第六世帕洛仁波切。
 
    在被认定为仁波切后,羊日岗寺、亚玛日禅修院的僧人们专门来到帕洛仁波切的家里,和他父亲共商帕洛仁波切的教育问题。他们认为按照传统,帕洛仁波切应该在寺院接受培养,但帕洛仁波切的父亲却担忧,在寺院中年幼的小仁波切常常被置于过高的地位,或者经常被请去信众的住处做法事。若还未达到足够的修行,这些频繁的法事活动反而会给孩子造成恶果,耽误修学的最佳时机。
 
    于是父亲决定,让帕洛仁波切留在家中,由他亲自教授帕洛仁波切。父亲的教育方式是自由和开放的,他会结合孩子本身的兴趣和爱好来因材施教。比如帕洛仁波切喜欢音乐、绘画,为了支持他的爱好,父亲不仅花费近一个月工资买来一台电子琴,还请来罗布林卡唐卡艺术家格隆来做儿子的老师。当然父亲也是很严厉的老师,如果背不出经文,即使是当着客人的面,帕洛仁波切也会受到体罚—双手举着写藏文用的木板罚站。
 
    被道歌的哲理和意境“俘虏”
 
2014年9月,在修行的山洞里,帕洛仁波切在潜心研习米拉日巴道歌。道歌的创造人米拉日巴尊者就以在山洞里苦修、悟道而闻名。帕洛仁波切认为,道歌具有让人内心平静的力量,但这种力量并不仅仅来自传唱者的演唱技巧或嗓音条件,更多取决于传唱者对米拉日巴尊者的信心以及聆听者对尊者的了解程度和对佛法的信心。
 
    “我对音乐的迷恋来自家庭。父亲拉得一手出色的手风琴,母亲会吹口琴,而我学会的第一件乐器是笛子。小时候过林卡(“林卡”即“园林”,过林卡是藏族人最普遍的休闲娱乐方式,相当于内地人的“踏青”、“郊游”),我们一家就能组成一支小乐队。”帕洛仁波切的这番话让我了解了他身上那种音乐天赋的根源。
 
    在历史上,羊日岗寺经常举行年度法会,僧人们熟识显密仪轨,金刚舞蹈、音乐技艺和美术装饰技能都享有盛名。而帕洛仁波切从小对音乐、舞蹈、绘画都很感兴趣,因此学习动力很足,很快就掌握了很多技能,如跳金刚舞,吹奏法号、唢呐等。虽然经历“文革”损毁后羊日岗寺一直没能重建,但是帕洛仁波切还是经常有机会到祖庭直贡梯寺参加法会,从而得到了训练。
 
    帕洛仁波切开始习唱米拉日巴道歌也是一种机缘。米拉日巴是藏传佛教噶举传承祖师,他终身遁迹山林,潜心苦修,以游历途中和日常生活里遇见的人物为背景,创作了许多证悟道性的诗歌。比如对猎人、木匠或弟子、亲友,或劝喻,或传道,浅显的语言包含了深刻的道理。这些道歌歌词生动,意蕴盎然,将独特的佛家教义与纯美的诗歌语言结合,具有极高的人类学价值。
 
    在帕洛仁波切23岁那年,正逢直贡“猴年大法会”。米拉日巴道歌第41代传承人、直贡梯寺住持顿珠堪布在帐篷中,凝神吟唱起一首米拉日巴道歌《六向导》:“善妙具相之上师,除我愚蒙之向导;冷暖平等此单衣,令我离贪之向导……”这首殊胜的道歌,突然让帕洛仁波切产生了醍醐灌顶之感,“天空飘下霏霏细雨,道歌中的玄妙哲理和优美意境,‘加持’了我的内心。从那天起,我开始请求顿珠堪布教我米拉日巴道歌。”
 
    让道歌与电子音乐“混搭”
 
2014年8月,在西藏大学艺术系舞蹈教室,帕洛仁波切为跳热巴舞的两位学生做道歌配乐的指导。在他看来,音乐的艺术魅力,已经超越了佛教和非佛教的界限。由于米拉日巴道歌中的曲目大多没有名字,且年代久远,现代人并不容易接受,所以帕洛仁波切在尝试根据现代人的习惯为道歌编曲。
 
    作为“80后”的帕洛仁波切看起来很“潮”。打开他的微博可以看到,每条关于佛理感悟或生活片段的微博有数十条转发,“点赞”的也不少。他不仅是社交媒体上的活跃分子,还熟谙现代文化艺术传播方式。目前,除了培养传承人,他还在出版道歌专辑、举办演唱会,作为延续米拉日巴道歌活态传承的主要方式。
 
    在帕洛仁波切看来,演唱米拉日巴道歌本身也是一种修行,无论是在北京、上海与诸多中国当代的优秀音乐人合作,还是与同为藏族的民间原生态歌者同台,积累的经验对他来说都弥足珍贵。
 
    在北京798,帕洛仁波切举办了两次《米拉日巴道歌专场》,与邓讴歌等著名音乐人同台演绎,“道歌与摇滚音乐的结合是一次非常冒险的实验,尽管如此,对现场听众来说,这是一次从未体验过的佛教音乐会。”
 
    今年在上海,帕洛仁波切与一位虔诚的佛教徒、电子音乐人Teddy结缘。“佛教音乐和电子音乐结合,是我从来没有设想过的风格。随着全球范围内的电子音乐爱好者日益增多,在音乐形式上,佛教音乐人可能要面临新的思考。”
 
    于是有朋友问他,为什么要把音乐标志化为佛教音乐?音乐就是音乐,米拉日巴道歌,不过恰恰是米拉日巴写了这些诗,又刚好是在直贡梯寺被僧人们吟唱。一旦唱出来,它就是音乐,加“佛教”这个标志,就被局限了。
 
    帕洛仁波切认为这种说法很有意思。那次上海演出,很多人听着听着就流泪了。“大多数人听不懂歌词,完全是被旋律和现场的场景、气息所感动的。我能感受到那是因为有上师加持的力量,而不是我在舞台上唱诵的声音。”帕洛仁波切说。这让他慢慢意识到,其实音乐本身的艺术魅力,已经超越了佛教和非佛教的界限。
 
    其实帕洛仁波切还有一重身份—西藏佛学院教授,是活佛班的老师。他的藏、汉、英三种语言功底非常深厚,曾在一些语言学校担任过英语教师。他还创办了“玛尔巴翻译中心”,翻译了一部劝人吃素的大型公益纪录片《为什么不能吃它们》。谈及未来打算,他说:“希望将来自己以传唱米拉日巴道歌的方式,把藏传佛教文化传遍世界,让更多人感受到藏传佛教音乐的魅力。”
 
    我打心底里为这位年轻的仁波切祝福,希望能早日听到古老的米拉日巴道歌唱响四方,就像帕洛仁波切所吟唱的那样:“北地暗蒙处,霜雪逢日开。闻即喜是名,顶礼彼座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