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吉才让

       比较系统地读过桑吉才让的油画作品后,我想说的是,在中国油画家里他像这样把一个外来的画种完全当作自己固有的一种表现艺术来进行创作的人太少了。中国人接受西洋画(主要指油画)的时间与俄罗斯人几乎是同时的,即19世纪中叶。可是俄国却在二三十年间就产生了多位享誉世界的美术大师,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在于俄罗斯画家从一开始就不是跟在西洋油画后面亦步亦趋,他们的思维方式尤其审美理念始终是俄罗斯民族的,而不是法兰西的、意大利的、西班牙的。

冲出沼泽   油画   160cm×140cm   2014年

       藏族有自己的文字和文化传统,在近几十年间接受了很多外来文化,然而他们对外来文化的吸纳,不像汉族那样是在危机心理下不得已而推动。桑吉才让这样的藏族画家也不像许多水墨画家那样,要用西洋画的一些优势元素来医治自己的“贫血症”,而是像俄罗斯人一样借助于一个画种,在完成基本功的训练后,就直接进入了用藏族人的思维方式与审美理念进行创作。这仿佛是一种时髦,因为自新中国成立以来,特别是1970年以后,许多画家不约而同走向边疆,踏上雪域高原,每一次画展,“藏族风情”内容都所占过半,并且大都以表现少数民族同胞的幸福感或宗教虔诚为主题。

树梢上的光   油画   50cm×40cm   2014年 

       虽然他们也体验过雪域生活,但不少画家笔下的藏族人,只不过是身着藏服的汉族人而已。在构图上则作大团圆、全家福式的画面,这是典型的汉族心理传统。而作为这些画家当中一员的桑吉才让则不同,要想画出真正的雪域大自然与真正的藏族人,他需要体验的不是生活本身,也不是追求某种躁动情绪下捕捉到的瞬间印象,他近乎本能地将视线投向自己本民族的生存状态,使作品具有深刻的历史感,这是包容性极大的艺术理想与实践。而在现实主义的表现上,时代感的把握就往往蹈入“假大空”的覆辙。而桑吉才让把握住的是自己民族最根本的特征——藏族人生存的史诗化特点。作为历史,那是英雄的史诗,而作为生活,则是平凡人的史诗。桑吉在这方面的思考肯定多于绘画实践,以致在多年锤炼之后,他特别长于处理画面的时空关系,让人感觉到历史的启示与哲学的寓喻。

午后骄阳   油画   50cm×40cm   2014年 

       实际上摆在桑吉才让面前的创作题材并不广阔,除了画属于自己本民族的一切——雪域风光、同胞生活,别无选择,而正因别无选择,他得以专心致志地深化自己的生活。现在许多油画家走着一条捷径——以摄影为参照系来进行画面的光色处理,甚至干脆临摹照片,这些都是因时代背景造成的。新的文化意识与人文精神成为同一种概念进入绘画领域,画家们获得了新的洞观方式与判断角度,但这些便捷的创作手段对多数油画创作者的影响并不大,他们更注重对海外新流派的追随。

冷风吹过冰河   油画   80cm×60cm   2014年

       可能只有像桑吉才让这样的少数民族油画家参与了这种新文化意识的思考与表现。而实质上,中国画之所以在近当代自觉地吸纳西洋画的特长,尤其是其科学系统,应认为是艺术的危机推进现象,而桑吉才让等少数民族画家,他们的文化发展却从来没有因为出现“饱和”现象而感到穷途末路,这一点是与当初的俄罗斯画家是相同的。

       桑吉才让是幸运的,因为他是藏族人,他们在艺术上从来没有过危机感,一直是循着自己文化发展的轨道推进,而诸多的非少数民族画家之所以不约而同选择少数民族题材,分明是因传统的创作题材已无法再出新意,只得向边缘区域发展,试图以内容的新鲜感来实现自己“创新”的愿望,然而却由于生活体验的严重欠缺,无力发掘深层的生活内涵,于是迅速产生新的程式化倾向。

乐师   油画   50cm×40cm   2014年

       藏族人在异常艰辛、孤独的生活状况下,始终保持着乐天知命、敦厚质朴的自然天性。正因如此,这个多舛的民族才能固守住自己民族的独有文化,以致上千年不被外来力量同化。即使像桑吉才让这样用外来的绘画工具和技术来作画,他的作品仍是属于藏文化的范畴,因为其髓质是藏族的艺术精神,故而在 “雪域风情”画占据了大部分人的视线时,真正的“藏画”反而成了另类。而正因属于“另类”,所以桑吉才让不受“中国油画家”的种族理念制约,他并不刻意表现自己民族的风俗与宗教特色,他从来没有感到过题材的匮乏,他总是十分自然地信手抓住一个题材,其实也就是生活中的一个片段,甚至和印象派画家一样,捕捉住一个瞬间印象。

告别   油画   144cm×95cm   2014年

       譬如一人一骑几乎与苍茫大地、苍茫暮色融合,而微茫到勉强可辨的道路及明灭不定地蜿蜒天际,而天与地的色调含混不清,这与钟情描画藏区蓝天白云的画家大异其趣。桑吉才让所营造的氛围气息是与法国印象派画家异曲同工的,而他彻底“印象”化的不仅是氛围气息,而是所表现的生活本身就是印象化的。譬如在他的画面中可见到一位大汉独立苍茫,双手高举赤裸的婴儿,似感恩苍天,又绝无祭祀的肃穆气氛,仿佛这只是生活中的一个寻常场面,然而从中却能全方位地看到藏族人的风俗与生存状况,尤其是典型形象。这个典型特征有的时候只是一个背影,一个带有宿命色彩的藏族人并不怎么满面风霜,也不怎么苦辛、原始,与有些同类画家相比,他的作品“现代”多了,他并不掩饰雪域的原始面貌,但也不进行刻意的渲染。

盛夏高原   油画   80cm×60cm   2014年

       藏民族的宇宙观本就有着超越物质的高度理想色彩,而他们的理想又总是以艺术的方式来表现。因而桑吉才让这样的藏族画家更注重心灵因素的传达,也就更富于创造精神,作品也就有了所谓“深度”。       

       少数民族画家不具有种族主义的倾向,他们注重的是民族性,因而他们的艺术更具有世界性。桑吉才让作品所表现出的宗教肃穆与人类的孤独感,以及史诗般的历史感表现,乃是他所追求的文化归宿,而这也是文化的起点,即文化产生期的直率、浑朴。

世纪末的悸动   油画   192cm×130cm   2014年

       油画本是包含宗教精神与人文精神的,桑吉才让本能地选择了油画,不能不说是他的夙缘。对于桑吉才让的创作,已经不是锤炼技法与深入生活的问题,而是生活即自我——心中固有潜形象,而画是显形象而已。创作只是理性的思考与感性的色彩表现。正因他的色彩感觉是视觉印象与心理体悟的交错影响,故而桑吉的作品产生了一种十分独特的“中立”色彩感觉,亦即非暖非冷的中间调子,就像纺织品的藏红、藏青色一样,体现出一种深沉的沧桑感。也许这正是他的作品独具魅力的原因,也是潜形象的重组富于创造性的基本原因——不一定必须或能够再现潜形象,而是在造型不尽典型或不尽准确的表现下模糊了时空的确定感,这是桑吉独有的一种前卫意识,只有这样的作品才能让不同历史时期的欣赏者用各自的心理积淀去建构它的内容,拓展其空间,使之能满足自己的审美要求。

      摘自《中国民族美术》2015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