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嘎藏陀美在伏案工作。嘎藏陀美供图

        在位于甘肃兰州的西北民族大学校园里,终年一袭绛红色袈裟的嘎藏陀美教授是一道独特的风景。

  在他的学生、现任西藏大学文学院讲师索南的眼中,嘎藏陀美是一位在大学讲堂穿着袈裟的学者,是党和国家宗教政策的宣传者,也是一位严格自律的僧人。

   嘎藏陀美长年与书为伴,不喜交际。去年,他荣获“第五届国家民委突出贡献专家奖”,却缺席了颁奖仪式。“老师不喜欢去一些大的场合,不然他身穿袈裟,一定会很显眼。”索南说。

      出世入世皆因学问

  1978年,乘着改革开放的春风,15岁的嘎藏陀美和一批甘南藏区农牧民的子女一起,获得了到西北民大预科学习的机会。经过7年的寒窗苦读,他不仅顺利完成了初、高中的学业,还熟练地掌握了汉语。

  1985年,嘎藏陀美考入了西北民大少数民族语言文学系藏语文本科专业。4年后,他成为了该校第一位汉藏翻译专业的硕士研究生。

  1990年岁末,前途一片光明的嘎藏陀美,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放弃了优越的学习条件和毕业后可以在大城市工作的机遇,到拉卜楞寺拜热旦嘉措上师为师,受戒为僧。

  “受家庭的影响,我从小对藏传佛教有着浓厚的兴趣。因为学校学的都是社会课程,我想到寺院里更深入地学习藏传佛教知识。”回忆起当年的决定,嘎藏陀美解释说。

  位于甘南藏族自治州的拉卜楞寺是藏传佛教格鲁派最高佛学学府之一。嘎藏陀美在这里潜心修行、刻苦学习,先后拜著名高僧更登嘉措、嘉央嘉措、久美华丹嘉措等为师,不仅佛学造诣日益深厚,还打下了坚实的藏文化基础。

  嘎藏陀美是一个有心人。他初到寺院时,发现僧人看的都是传统的梵夹装经书,不仅数量稀少,也不利于古籍保护。他想,能否将梵夹装经书整理出版成现代版式的图书?

  如今,各大寺院使用现代印刷体经书,已是一种普遍现象。但在上世纪90年代,这还是一种“冒大不韪”的举动。嘎藏陀美先将《因明疏解详论》等教课经书出版成现代图书,然后逐渐拓展到经书选集,再延伸到绝本、孤本、残本的收集、整理和出版。

  整理出版经书、撰写高僧大德传记和寺院方志、对经典进行通俗阐释,嘎藏陀美对藏传佛教的研究越来越深入、越来越精进。1995年,他出版了第一部专著《西仓新寺志》,赢得了广大读者的好评。

  1998年,嘎藏陀美受聘于甘肃省藏学研究所,先后整理编辑了佛教经典丛书《菩提叶丛书》《藏文古籍经典丛书》等系列古籍,撰写了《藏传佛教僧侣与寺院文化》《菩提道次第广论疑难明解》等几部专著和几十篇论文,并担任《安多研究》藏文版副主编。

  嘎藏陀美对佛教经典的阐释有着不同寻常的热情。他时常引用现代著名佛学家、教育家、藏族学者才旦夏茸先生的话来表明自己的决心:“学者之行莫非三:讲、辩、著。善著者,若能对大、小五明和阐释三学的佛教三藏内典进行通俗易懂的解释,则对于现在和将来于己于人都有莫大的裨益。”他希望用阐释经典的办法,让年轻人认识佛教,为他们学习佛学提供帮助。

  2003年,嘎藏陀美被破格晋升为副研究员。3年后,他作为高层次人才被引进到西北民大任教,后又被聘为博士生导师,从事敦煌古藏文文献的整理、研究与教学工作。

        吾生有涯,学术研究无涯

  100多年前,沉寂于石窟之中千百年的敦煌古藏文文献重见天日。对于这些文献的价值,嘎藏陀美用了“弥足珍贵”一词来形容:“我们现存的吐蕃文献几经修订和改译,很难看到其原始面貌。未经修订的敦煌古藏文文献以及稍早的任何藏文文献都是弥足珍贵的文化珍宝。”

  嘎藏陀美参与了国际合作项目《法国国家图书馆藏敦煌藏文文献》和《英国国家图书馆藏敦煌西域藏文文献》的出版整理工作。“通过对佛经文献的研究,我们可以对吐蕃佛教史、民众的信仰状况等进行比以往更加详实、深入的研究,从而得以了解吐蕃佛教的真实面貌。”

  文献整理是一项极需要耐心、定力和深厚学识修养的工作。哪怕是几个字的定名,也需耗费许多时间,多方查阅资料,方能定名和撰写题记。10年来,嘎藏陀美和合作伙伴们先后整理出版了17本法藏文献、6本英藏文献。

  在整理工作之余,他也抓紧一切机会进行学术研究。“敦煌古藏文文献中,绝大部分是佛经文献。较之历史文献、社会文书,这部分的研究显得尤为薄弱。这些年来,英、法等国在这一领域的研究,走在了世界前列;邻国日本也取得了丰硕的成果。我们在一段时间内还远远赶不上他们。”嘎藏陀美痛心地说。

  2010年至2012年,嘎藏陀美主持完成了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敦煌出土藏译汉文佛教文献的语言文字研究》。他以吐蕃大译师郭·法成等藏译汉文佛教文献为研究对象,对这些文献的语言文字特征进行了比较研究,归纳和总结了相关音译语言文字规律。

  他还对一些敦煌古藏文佛教文献进行了专门的研究。如其中的《普贤行愿王经》各写卷、《百拜忏悔经》等。仅《普贤行愿王经》一部,他就撰写了七八篇论文,对其语法、历史传承、版本等进行了全面、系统的阐释。

  如果说研究敦煌古藏文文献是嘎藏陀美的本职,那么,编纂一部《藏传佛教大辞典》则是他自发的、一生的宏愿。为了完成这一心愿,20年来,他几乎没有休息过一个完整的周末。

  “很早以前,我看书遇到不懂之处,想查工具书,但很难找到合适的。”嘎藏陀美说,他得知学界尚没有一部好用的藏传佛教工具书,于是下定决心自己编一部。

  藏传佛教历史悠久,底蕴深厚,而且不同教派之间对同一个词的解释不尽相同,以一己之力编纂一部辞典,谈何容易。

  20年来,嘎藏陀美搜集相关资料,搭建了辞典的内容和结构框架,并开始了重点性、基础性词条的编写工作。在他的影响和带动下,寺院格西、学术同仁、学校学生都主动来帮忙。

  2012年,在他独自奋战16年后,该项目作为西北民大首个国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标项目立项。相关专家对辞典的内容结构、收词规范、编写原则、编写体例等进行了进一步的规范。一批由寺院高僧大德、高校教授、博士生组成的课题组成员,分工协作参与编写。

  如今,这部收录了4万余个词条的《藏传佛教大辞典》藏文版初稿已经基本完成。原始卡片垒起来,足有一张大书桌那么大;排版以后,有8000页、10册之巨。“我希望这部辞典能够本着客观、理性、中立、尊重等原则,准确地反映藏传佛教的真实面貌。”嘎藏陀美说。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

  对于到西北民大担任教职的邀约,嘎藏陀美是欣然接受的。不善言谈的索南毕业时,打算去研究所工作,嘎藏陀美就建议他去高校当老师,“教学科研是相互促进的,二者相辅相成。”

  位于甘肃兰州的西北民大,有不少藏族学生在此就读。他们从小受家庭的熏陶,对藏传佛教有着浓厚的兴趣。因此,嘎藏陀美的课堂,总会有不少前来“蹭课”的外系学生。

  虽然曾经深居寺院多年,嘎藏陀美的课堂却充满了现代气息。他善于用现代化教学手段来阐释佛学理论;也鼓励学生跳出本专业的局限,从其他新兴的人文学科汲取营养。

  “嘎藏陀美老师既了解寺院传统教育,又熟悉现代的学术研究方法,我们很喜欢上他的课。”索南说。

  为人师表,嘎藏陀美深感责任重大。他给自己作出了明确定位——“在课堂上,我是党和国家宗教政策的宣传者,必须要遵循党纪国法,让学生树立正确的世界观、价值观和人生观。”

  曾经有同学想出家为僧,便去咨询嘎藏陀美。嘎藏陀美劝他,要珍惜来之不易的求学机会,为自己将来的人生铺一条更为宽广的路。在大学里,也可以获得藏传佛教的知识。

  嘎藏陀美常用《菩提道次第广论》中博朵瓦的话,来表达自己对待学生的态度:“字面上,博朵瓦说到他那里求学的人每每多一两个,他的负担就加重了;每每走了一两个,他的负担就减轻了。所以对他本人来说,当然不被众多弟子围绕为妙。然而,他说诸弟子若远离善知识,岂能增长知识。因此,必须远近适宜,长久修习。”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嘎藏陀美的为师准则。